page top
[1942] 第八章 回忆
鸽子在初升的太阳下,展开被染成玫瑰红的翅膀。Fuji的视线随鸽群划过一道弧线,掠过刺眼的阳光,他微微眯起眼睛。这无知的阳光照在排成纵队的士兵脸上,他们流露出冷漠、难以洞察的表情,腰带和皮靴反射出光芒。Fuji的视线停留在前排一个士兵身上——他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头发是极浅的金色,偶尔会朝Fuji所在的军部大楼望过来,但很快就扭转方向和其他人一样笔直看向前方。Fuji注意到随着站在纵队前的军官的讲话,他的脸微微泛起红色,淡蓝色的眼睛里跳跃着兴奋的光亮。

Fuji想起在士官学校参加飞行训练队的时候,他和所有学生一样穿上战斗服,在教官面前站成一列纵队,教官身后的滑翔机在夏日明亮的阳光下闪出令人激动的光芒。那时飞行仍是儿时美好的梦想的延续,纯粹的飞行带给他仿佛融化在明净悠远的天空中的幸福感。这样的感觉一直到战争开始后才逐渐淡去。

“掺杂了不该有的东西,奶酪的美味就不存在了。”路过被轰炸过的城市,行走在焦黑的废墟之间,Fuji才明白当初父亲听说他志愿加入空军后说的话。他的父亲在上一次战争期间迁居到瑞士,和一位漂亮的瑞士女子结了婚,生下姐姐Yumiko和他。父亲原本是一名优秀的机械工程师,在瑞士时受聘于一家私人企业,也正因为这份技能,使得他在德国复兴时期被召回,并在军队中任职。在那个时期,这一切发生得理所当然。母亲和 Yumiko姐姐留在了瑞士,Fuji则跟随父亲回到德国。然而和父亲对他的期望相反,对这个原本是他的祖国的国家Fuji没有丝毫依恋或崇敬,他日夜思念的是与巴伐利亚毗邻的那片由雪山湖泊构成的梦幻之境——这或许是导致他日后两难的处境的原因之一。

敲门后没有得到进入的许可,下士只能站在门口重重地顿了下鞋跟,伸直手臂行了礼。Fuji倚在窗沿缓缓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思绪被生硬地折断后的空洞表情,视线仿佛穿过了遥远如整个欧洲的距离无力地落在房间的某一处,直到下士再次顿响鞋跟,全身的线条绷得笔直,他才恢复了惯有的温和笑容。

“什么事?”

“今天早晨被拘捕的那家女主人说,她的孩子发了烧需要医生。”

“派给他们一名医生。如果没有问题就放了女人和孩子,留下她的丈夫。”

传令兵明显地犹豫不决,Fuji看了他一眼,“不用担心,我会向上校说明的。”

传令兵敬了礼转身刚要离开,突然被叫住。

“Tezuka上校还在那里吗?”

“是的。上校正在亲自审问犯人,说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能打扰。”

Fuji微微扬起嘴角,侧头望向广场。

“下士,你知不知道这些人要到哪里去?”

那名下士向前走了几步,视线贴着鼻尖落到楼下的队伍上。他带着机械的表情回答,“他们被派往苏联前线,上尉。”

“如果我没有看错,广场那一端是预备役的士兵吧。”

“是的,您完全正确。”

下士在Fuji的脸上看到了意义不明的微笑。一直以来,他对这位时常微笑着的上尉有着莫名的好感。也许是受了这种好感的驱使,他鼓足勇气猜测上尉的心思,接着刚才的回答,“他们将在苏联的土地上接受洗礼,成为优秀的帝国士兵。”

Fuji转过头看向他,轻易地在他热切的眼神里读出忐忑不安。Fuji笑了笑,笑容里更多的是宽容的意味。他欣赏着下士机械的表情因为困惑显出一丝裂缝,随后又将视线投向广场上的士兵——他们正陆续登上军用卡车。他的身后,下士知趣地安静地退出房间。

Fuji回到办公桌前,一份未完成的报告静静地躺在打字机上。士兵行进的步伐踩着按键声逐渐远去。金属清脆的声音里有一种冷漠和残酷。Fuji耐心地顺着记忆敲出一行行黑色坚实的字句。


当士兵们闯进阁楼时,Yamato就坐在阁楼一角的床上,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他显然很吃惊,但很快就镇定下来,示意年轻人们保持冷静。他知道在狭小的阁楼里反抗持枪的士兵是毫无意义的。那两个年轻人都是学生,其中有一个女孩,亲卫队没费什么周折就给他们戴上了手铐。士兵们在阁楼里搜出了反战宣传单和报纸,意外地只有很少几份,但也已足够作为判决的依据。一切很顺利。Fuji不用亲自动手,只需指示手下的人清查阁楼的每一个角落。因为事先得到 Tezuka上校的命令,没有暴力没有辱骂,Tezuka随士兵押送他们下楼,Fuji则留在阁楼指挥士兵继续搜寻可疑物。

其他人忙着搜查的时候,Fuji走近阁楼一侧的窗户。从刚进阁楼开始,他就留意到那三个年轻人身后的窗户——在阁楼的门被踢开时,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窗口消失了。他靠在窗边,探出头去——窗槛下方是微微倾斜的屋顶,洁白的雪面上一组脚印绕到阁楼后。那是小孩子的脚印。

一声枪响。

有人在叫喊,紧接着街上响起紧密的枪声。

Fuji 从狭小的窗口望出去,视野所及之处一片灰蒙,从这里看不到街上的情况。他跑去底楼,房主一家三口被看守着,母亲怀里的孩子受了枪声的惊吓大声啼哭起来,士兵带着疑惑的表情在起居室门口张望,显然也不知道状况。一名下士跑进来,向他敬礼,“上尉,有人受伤了。Tezuka上校要您马上过去。”

Fuji简要地下达了逮捕房主夫妇的命令,大步走出起居室。住宅外的街道上士兵们忙乱地跑动着,短暂的交火结果已然分晓。一名亲卫队士兵中了枪。Tezuka命令立刻把受伤的士兵送去医院。Fuji走到他身后,发现他安然无恙。

“上校,我们漏掉了一个人,一个男孩从窗口逃走了。”

“你很快就会看到他了。”Tezuka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


键盘的敲击声停了下来。「……一名士兵受伤,一名12岁男孩被射杀。」Fuji注视着排列整齐的黑色字母,思绪定格在一张幼小、苍白的面孔上。


车上一阵混乱。之前被押上车的年轻女孩推开身边的士兵,急切地想看清伤员是谁。Fuji上前阻止她危险的举动。

“坐下。我不想伤害你,请坐下。”

“受伤的是谁?请告诉我。”抱着男孩的士兵恰巧转了个身,Fuji清楚地看到女孩浅灰色的瞳孔倏地缩小了。“噢,上帝啊!那是我弟弟!卡尔!我的弟弟!”

Fuji回过头,受伤的男孩躺在士兵的怀里,额角的金发沾染了浓稠的血色,鼻腔、嘴角仍不断淌出暗红的血来。

“那是我弟弟!请救救他,求您了!求您们救救他。”女孩紧紧抓住Fuji的肩膀,尖锐的肩章刺破了手心,她却没有丝毫感觉。

Fuji看到Tezuka示意他过去。他挣脱开,轻声安慰说,“他会没事的。”

负责押送的士兵不满地把女孩强按在座位上。“他是个孩子,但他打伤了我们的人。给我安静点,我可没上尉那么好心。”

“还活着吗?”Fuji跑到Tezuka身边,视线停在男孩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

“还活着,但是情况很坏。Fuji你送他去医院。我和中尉带他们回军部。”

“是。”


办公室的门开了。Fuji的视线掠过打字机停在进门的人身上,起身行了礼。昨晚的搜捕结束之后,Tezuka一直和Yamato在一起,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从这张和往日一样没有一点感情波澜的脸上,Fuji也无从得知谈话的内容。

“请给我一杯咖啡,放一勺糖。”Tezuka这么说着,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当Fuji端来咖啡的时候,Tezuka在翻看已完成的报告书。

“接下来的事要怎么处理?”他放下咖啡问。

“等柏林的命令。”Tezuka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送去的那个男孩怎样了?”

Fuji正回到自己桌前,整理打字机的手不禁一顿,“死了。”他抽出最后一张报告,放在Tezuka桌上,“送去医院的途中死了……那颗子弹要了他的命。”

Tezuka 抬头看着他,他蓝色的眼睛睁大了,不似往日那般惬意地眯着。他见过Fuji微笑、生气的样子,但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Fuji很陌生。他明白他眼中的叹息是为了那个男孩,但他看不透却隐隐感觉到这片透明的海蓝下隐藏着某种坚定的意志。很久,他们一句话也没说。最后Tezuka拿起杯子,啜了一口咖啡,“你需要休息,上尉。给你半天休假到今晚。”

-第八章完-

发表留言

只对管理员显示


引用
引用 URL

© 浅夏の音. all rights reserved.
Page top
FC2 BL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