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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 第二章 新来的上尉
穿过莱茵河谷,进入西北部的黑森林,树海广袤一直延伸到边境。火车在林间飞驰而过,单一的深绿阻塞了整个空间。

到达边境之前,列车停靠在沿途的站点上,暂时的安静唤醒了昏昏欲睡的乘客,顿时车厢里充满了嘈杂。急着下车的人咒骂着从躺在地上的乘客身上跨过,行李沉闷的碰撞声惊醒了熟睡的婴儿,咿呀呀哭着钻进母亲的怀抱。母亲柔声哄着婴孩,身边的女儿爬起,好奇地趴在座位上看着一位年轻的军官从车厢那头渐渐走近,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怀抱婴儿的母亲惊恐地睁大无声气的灰色眼睛,慌忙拉开女儿的手,狠狠地打了一下,用不标准的德语向军官道歉。女孩被吓坏了,放声大哭起来,一边的婴儿也跟着哭出声。临座的一位年老妇女划起十字。年轻军官把手伸入右边的口袋——这个动作让母亲的心脏整个儿麻痹了——掏出一支棒棒糖,递给女孩。女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这个棕发的年轻人微笑着把糖塞进她手里,转身向前一节车厢走去。

上半年几次大规模的战役让统合作战本部消耗了不少人力,为了填补职位空缺,统战部从其他部门抽调了一批人手,其中就有Fuji的名字。这个有着棕色头发的年轻人之前在空军情报部工作,由于表现出色很快升到上尉。接到这样一份突然的调动命令,他只是惊讶了一下下再没耽搁一秒就赶来了。

不错的差事需要一个好的开端,Fuji嘟囔着徘徊在站台出口。

火车中途遇到了故障,给他带来了不大不小的麻烦。现在的他就象新丁被投放到亚马逊做野外生存训练,对于如何在指定的时间内,也就是半小时后准时抵达30哩外的统战部一筹莫展。

事实证明天无绝人之路。

他看到了那辆车,认出了驾座上的人,当然对方也认出了他。车子在路中央转了180度,滑停在他面前,优雅一贯如同那人的细长手指轻撩长发。

天才今天的运气好透了,象一只熟烂的水蜜桃。

“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吗?”年轻的军官斜靠车门探出身,深蓝发丝散落在肩。那微笑足够号召一个连的女兵组成敢死队。Fuji一直在疑惑,不让他进宣传部是不是浪费人才了呢?

坐进车,Fuji立刻陷入浓郁的香水味。身边的人瞥到他的肩章:“现在要称呼你为上尉了,希望这次不再是短暂的相会。”

“如你所愿,我想我们会合作愉快,Oshitari少校。”



吉普车象脱了缰的野马飞驰在街道上。

“那次在拜恩分开后,你就去了情报部?”

“嗯。”

Oshitari吹了记口哨,“象间谍那样到处去刺探情报?”

“不是象,而是就是。”

“到过兰茨贝格吗?”

“三个月前经过那里。”

“那里还好么?”

Fuji转过去看他,同时努力在记忆里搜索有关兰茨贝格的资料,终于将这个地名和某个人的出生地联系了起来。“呃……”他舔舔干燥的嘴唇,“不太好。”

“我听说了那里被轰炸的消息。”

“是的,确切地说,那个地方已经不存在了。”

Oshitari的眼神突然变得幽深,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风呼号着掠过车窗。



下午三点,Fuji准时出现在统战部M上将面前,接着被分派到Tezuka上校手下。他对Tezuka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在空军担任情报工作时,就和他有过接触。那时Tezuka仍是少校,负责空军第25大队第2中队。

第一次见面时Fuji就对面前的冰山(他私底下取的绰号)抱有浓厚的兴趣。他的字典里有一条是这样的:“享受工作,享受生活”,这个人的冷静(冷漠?)或许可以成为自己的乐趣来源?在他向新上司恭恭敬敬地敬礼时,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过这些不怎么恭敬的念头。

Tezuka 自然不会知道,他正庆幸自己终于能够摆脱成堆的杂事可以安静下来喝杯茶了。端起茶杯,指尖传来的冰冷让他皱了皱眉,看看一边已然是埋在纸堆里的人,他默然。起身正碰上督察部的一位少尉进来转交文件,少尉发出夸张的咋舌声,仿佛长官为自己泡茶是多么罪过的事。他接过杯子,沏上热茶,毕恭毕敬地放回后退下。 Fuji从文件中抬起头,茫然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琢磨着自己的职务表一栏里是不是应该加上给上司泡茶这一条。



黄昏时分,天空变成一团黄浑的泥彩。Tezuka早早地去了警备室督察执勤工作。

Oshitari进来时一脸的惊讶,“本来想找某个升级的人请客呢。”他扫一眼堆积起来的文件,斜斜地勾起嘴角,问“要不要捎宵夜过来?”Fuji瞪他一眼,认命地推开文件。

他们来到这家名为冰帝的餐厅,是因为这里的牛肉料理。那份出名的隆加拉牛排的原料取自5~8个月大的小牛腿。切开微焦的外表,粉嫩粉嫩的淌着汁水的牛肉裸露在眼前,刺激着食客们的神经。

在空军第88战斗机大队下属的第3中队队员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当我面前摆着一份隆加拉牛排时,无论怎样的女人都不能让我放下叉子。”这句让餐厅老板心花怒放的广告词出自于他们的队长。这位不管是执行任务还是在处理与女人的关系方面都被队员们奉为模范的少校现在正对着一盘牛肉食指大动。

“休假真是件美妙的事。” Oshitari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慵懒地舒展开来,沉浸在一种如水草随波摇摆的舒适中。

Fuji点头,不知是表示同意呢还是仅仅是因为美味的料理。

“Tezuka还真是好运,早早被调回本部。” 尽管职务相当麻烦,总比一不留神就会被击落来得好。后半句是真心话,但是没有说出来。

“Tezuka是你哥哥?” Fuji使劲咬了下叉子,“以前是听到你提起有个哥哥,但是……” 他无法把那人的不苟言笑和眼前这张脸重叠起来。

“那家伙大概受够了气,脸才会变得这么臭的吧。” Oshitari嘲讽似地笑了起来,切下一片牛肉放入口中,“换做我,才不可能在那个位子上坐这么久。”

“似乎很麻烦的样子。”Fuji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啊啊,比起和作战部那些老家伙做无用的唇舌交战还不如去前线,至少只需一秒钟就能解决一个敌人,他一定是这么想的。”

Fuji不露声色地向四周扫视一圈,“我敢打赌你再这么下去,下次出征的名单上肯定有你们两个的名字。”

Oshitari深蓝的眼睛里闪出不定的光彩,“你是在为我担心吗?”

“……在那以后的一段时间内,我要处理双份的事务,这可不是我所希望的。” Fuji细细切着牛排,颇不为所动地晃着那头棕发。

晚餐并没有延续很久,因为Fuji还要回去继续未完成的工作。Oshitari戏言说他才不要和工作约会,Fuji自然知道他会去找谁,微微一笑和他告别回了本部。



Tezuka看到办公室里仍有灯光进来探查,意外地发现某人趴在桌上睡得香甜,手边文件叠得整整齐齐。光与影勾勒出脸部精致的线条,长长的睫毛在颊上投下阴影。

他想到藏在笑容背后的那双眼睛,第一次见面时就深深印在脑海里的那片蓝,地中海般的妩媚柔软,底下却是坚硬的碎蓝宝石。他能够感觉到他的骄傲,隐藏得很深但是很坚定。



寒意侵入骨髓引得他不自主地打颤,Fuji隐约感到身边有人,睁眼望去看到一双暗黑色眸子定然望着自己,心没由来地加跳了一下,睡意自然全消了。

“上校?”

“我送你回去。”Tezuka捻灭香烟,起身披上大衣。

“不用了,我……”

“外面实行宵禁,你不可能回的去的。”

宵禁的命令全员同一执行。现在独自一人走在街上的确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看样子也只能搭警备车回去了。

如果Tezuka拒绝让卫兵送他回去是因为不能妨碍卫兵的执勤工作,那么现在自己由上司亲自护送回家,算不算妨碍了他人的督察工作呢?Fuji觉得好笑,事情总有矛盾的一面哪。

他侧过头看窗外。这里还没有遭到空袭,建筑大多是完好的,虽然实行宵禁,但是城市里仍是一派安定的气氛。之前自己去过各地执行任务,看到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城市,起先是触目惊心,到后来也已经习惯了焦黑的弹坑和刺鼻的气味。

习惯,是一个很可怕的字眼。习惯了战争,更是可悲。

Fuji安然靠在座椅上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远离了战争回到了自己的家,趴在窗台上就能看见湛蓝湖水和连绵雪峰。这种魔幻的感受驱使他和身边的人交谈了起来。

“Tezuka为什么会进军队?”

他们私下交谈时不用尊称。或许年龄相仿的缘故使得他们没有多大隔阂,但是主要原因是Fuji喜欢用欢快上扬的语调称呼Tezuka的军衔,说不出的戏谑每每让听的人满头黑线。

“因为读了军校。”

Fuji因为这个无趣的回答笑了起来,“Tezuka就读的是维也纳的特瑞西亚(Theresian)军事学校吧……不要用这么怀疑地看我,我只是恰好认识Oshitari。”

转弯,街角两个巡逻的宪兵向车上的长官们立正敬礼。顺着Fuji的指引,车子停在一栋公寓前,Fuji下车向Tezuka道别,没有标准的军礼而是微笑着偏过头说了声晚安。车里的人向他点点头离去。

由于种种原因Fuji没有分配到士官宿舍。他租下位于格特莱德街区某幢房子的二楼,房东是一位德国老太太,带着他不满六岁的孙女。

“ 如果我的老伴还活着,他会很高兴和你谈起他的仙人掌,”这位年届六十的上尉夫人在看到Fuji的仙人掌后微笑着说,“他在一战中阵亡了,现在我的儿子,也就是她的父亲,”她轻轻拍着女孩的肩,“在和俄国人作战,每个星期都会寄来一封信告诉我他的近况……”Fuji静静地听着,老人的语调平静,温和醇厚象她亲手冲泡的锡兰红茶。她身后的壁炉架上几枚勋章摆放得整齐,闪出柔软的金属色调。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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